農曆新年前數天,一個溫暖的星期五早晨,七十三歲的梁先生站在旺角熙攘的年宵花市攤位前,身旁圍繞著剛從新田農場採收的劍蘭與百合。儘管連日徹夜收割令他雙眼通紅,他依然輕鬆地笑著。「種田就像養小孩,」他說,「要花很多心思——但我真的很喜歡。」
今年,這份心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經受了更大的考驗。農曆新年前數週,氣溫劇烈起伏。一月下旬,一股寒潮急襲,新界北部氣溫驟降至攝氏七度,令花卉在盛開前便面臨凋零之險。數天後,異常溫暖的天氣又接踵而至,逼得梁先生不得不在旺角攤位搭起遮蔽,防止花朵提早開放。
為了讓花卉熬過寒冷,梁先生與工人沿農場邊界燃起木堆,用緩緩升騰的暖意呵護花苗——這是一種他簡單形容為「暖花」的傳統方法。辦法奏效了。年宵花市人潮湧現之時,他的劍蘭與百合花苞飽滿,生氣盎然。
半個世紀,用心栽種
梁先生在新田耕耘逾五十年。他將農場命名為「順心苑」,粵語意指「用心種出來的東西」,這個名字道盡了每一茬收成背後的哲學與付出。
他生於廣東省中山市,文化大革命期間,少年時代的他隨家人於一九六八年輾轉逃往香港。起初他做過街頭小販,但那種生活並不適合他。「我和父親就去新界種田了,」他憶述。一九七零年,他們在新田租下一小塊地,此後數十年間,每當附近農民放棄耕種,便逐一接手租用。如今,順心苑佔地三公頃,種植蔬菜、花卉,每逢夏季,一望無際的向日葵花田更吸引市民從四面八方慕名而來。
種植劍蘭與百合,梁先生堅持選用荷蘭優質球莖——每個百合球莖售價約港幣十五元。若花卉準時盛開、生意順暢,一枝花可賣約港幣二十五元。利潤微薄。「種田賺不了多少錢,」他坦然說道。
去年更幾乎釀成大災——颱風韋帕橫掃香港,整片向日葵花田毀於一旦,損失近二十萬港元。然而他二月初便重新種下葵苗,計劃待百合與劍蘭收割完畢後移植到田裡,期盼香港市民能在四月復活節假期再度漫步於金黃花海之中。
農場的借來時光
然而,還有一個更艱難的威脅,是任何火堆或遮蔽棚都無法抵擋的。香港雄心勃勃的北部都會區發展計劃於二○二一年公布,旨在將邊境鄉郊地帶改造為龐大的都市及科技樞紐。政府預計最快於今年收回順心苑所在的土地,而位處計劃核心的新田科技城,正好坐落於梁先生傾注半生心血的田野之上。
梁先生已開始在新界其他地方物色替代農地,面對大勢所趨,他顯得務實。但他並未認命。談起農場——那四條狗、那約二十隻貓、還有頭頂那片開闊的天空——他說話的語氣,一如常人談及家園。「我不想搬進公屋,被四面牆困住,」他說。
他坦承香港務農之路崎嶇難行。但在與泥土相伴逾半個世紀之後,梁先生沒有半點退意。向日葵終將再度盛開——他會親手種出來。


